在洛杉矶的一间工作室里，科技创业者 David Nussbaum 站在了一面交互式全息屏前。屏幕里除了他本人，还有一个与他容貌、声线几乎一致的数字副本，能通过内置摄像头「看见」来访者，并用略带机械感的嗓音描述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个副本由他创立的公司 Proto Hologram 打造，训练素材来自他本人演讲的视频录像，已经能在展会上替他回答问题、向客户讲解技术。

Nussbaum 并不是个例。一批科技公司的掌门人正主动为自己制造人工智能分身，试图用「数字副本」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C 位大佬的「分身潮」

这股风潮覆盖了不少知名面孔。出行平台 Uber 的首席执行官 Dara Khosrowshahi 据称拥有一个名为「Dara AI」的数字分身，能够模仿他的反馈风格，帮助员工打磨即将提交的演示文稿。社交巨头 Meta 正在为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打造一个人工智能孪生体（AI Twin），目标是让员工与老板产生更紧密的连接——这个数字形象将依据扎克伯格的举止、语调、公开言论乃至他对公司战略的最新思考来训练。

更有甚者把分身直接推到台前。金融科技公司 Klarna 的首席执行官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曾用自己的人工智能版本来发布季度财报；视频会议公司 Zoom 的首席执行官 Eric Yuan 则在财报电话会上启用数字替身，本人只在问答环节亲自登场。专注超写实数字人的公司 Heygen 联合创始人 Wayne Liang 表示，仅需两分钟的视频素材，就能生成一个可与外界交互的数字副本，它「能同时处理上千项任务、与上千人对话、全天候运转且从不休息」。

这股浪潮还延伸到了投资圈与创投圈：桥水基金创始人 Ray Dalio 拥有分享投资理念的数字化身，领英联合创始人、风投人 Reid Hoffman 也训练了一个基于自己二十年公开思考的数字孪生，用于线下活动与社交渠道。

为什么大佬们热衷「分身」

需求并不难理解。一项针对二十七位首席执行官的研究显示，企业高管近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消耗在会议、通话与其他互动之中；另有调研指出，自 2019 年以来，人们在无意义会议上浪费的时间增加了逾五成。一个能处理那些可预测、低风险的日常时刻的数字替身，理论上可以把真人解放出来，去处理真正需要人类判断的决策。

对时间永远不够用的高管而言，「分身」意味着同时在多个场合出现、用多种语言沟通、永不下线。Nussbaum 这样描述自己的数字副本：它能替他卖出更多产品、用上百种语言讲解技术、想出他本人没想到的方案，还能出现在他无法亲自到场的地方。

员工为什么并不买账

然而，处于组织另一端的员工态度冷淡。一项民调显示，仅有一成半的美国受访者表示愿意为一个由人工智能程序直接担任的上级工作。当研究者询问普通员工究竟希望从管理者身上得到什么时，答案并不集中在效率或准确率上，而是「被看见」——会议前后那几句随意的寒暄、主管是否真的注意到自己的工作量，才是真正重要的互动。

信任问题同样棘手。员工之所以愿意相信由真人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主管，是因为他们信任背后那个人，而不是信任人工智能本身。一旦这个数字分身说出了真实老板绝不会说的话，信任便会瞬间崩塌，而且研究提示，这种崩塌可能既指向机器人，也指向它背后的人。

风险：失控的分身与单向的「替代」

更深的隐忧在于方向的单一性。过去几年，多家公司在推行人工智能时伴随裁员，员工自有判断；如今「分身热」把同一套逻辑搬到了高管层——用技术制造一种「老板时刻在线、亲自掌控一切」的即时感。区别在于，似乎没有哪位力推这项技术的高管认为，故事会以同样的方式落在自己头上。当基层员工尚且无法选择是否拥有自己的「数字分身」时，高层却已先一步用技术放大了自身的视角与决策权。

对普通读者而言，这类数字分身目前更多仍是展台上的新奇演示，离真正接管管理职责尚有距离。但它折射出的趋势已经清晰：人工智能正在从工具，变成某些人试图「复制自己」的载体，而围绕它的信任、权责与边界问题，才刚刚开始。

来源：BBC Future（Nick Kwek）《Some of tech’s CEO suite is cloning itself with AI. What happens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