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一位 33 岁的政治哲学家 Iason Gabriel 经朋友建议,申请加入了 DeepMind——这家位于伦敦、隶属于谷歌的 AI 研究机构。彼时的建议并不算顺理成章:一家制造下棋机器人的公司,为什么需要一位伦理学家?答案在于,DeepMind 的野心远不止于围棋。这家由 Demis Hassabis、Shane Legg 和 Mustafa Suleyman 于 2010 年创立的公司,目标一直是开发通用人工智能(AGI)。
从牛津到 DeepMind
加入 DeepMind 之前,Gabriel 是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研究员,教授政治理论,撰写过关于”雅皮士伦理”和有效利他主义伦理盲点的论文。不在牛津时,他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苏丹和黎巴嫩从事危机工作。他的背景——道德哲学与政治理论——在工程师主导的 AI 行业中显得颇为独特。
DeepMind 在 2014 年被谷歌以 6.5 亿美元收购。2016 年,其开发的 AlphaGo 在首尔以 4:1 击败韩国围棋冠军李世石,一战成名。围棋的复杂度远超想象,可能的棋局配置比宇宙中的原子还要多。这场胜利让 Gabriel 注意到了 DeepMind,但他最初仍困惑于一家做游戏 AI 的公司为何需要伦理学家。
联合创始人 Shane Legg 给出了答案。早在 1999 年刚大学毕业时,Legg 就预估 AGI 会在 2025 至 2028 年间到来,这一预测在被嘲弄三十年后仍未改变。他在 2008 年完成的博士论文中坚持认为,社会不能等到 AGI 技术上可行才开始思考其影响。Legg 告诉《卫报》:”如果你在做一个小器件,它可能不会改变世界,那你也许不需要道德哲学家。但如果你认真对待 AGI,我看不出你怎么能不考虑这类问题。”
对齐问题的伦理维度
Gabriel 在 DeepMind 的第一个重大研究项目是 2020 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试图弥合”AI 安全”与”AI 伦理”两个阵营的分歧。安全派关注如何让 AI 系统不偏离开发者意图,即”对齐问题”;伦理派则关注算法偏见、公平性等当下危害。
Gabriel 在论文中指出,对齐不仅是技术挑战,更涉及伦理和政治。让机器按照某套价值观行事已属困难,而选择这套价值观本身就更为棘手。他问道:”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充满竞争性价值观念的多元世界里,我们该如何决定将哪些原则或目标写入 AI?谁又有权做出这些决定?”
他援引哲学家约翰·罗尔斯所说的”合理多元的事实”,主张开发者不应试图找到单一的价值体系来指导 AI 行为,而应为”人们对如何最好地生活存在原则性分歧”的世界构建 AI 系统。牛津大学 AI 研究者 Hannah Rose Kirk 评价说,Gabriel 的这篇论文预见了许多后来在 AI 系统面向数十亿用户部署时才显现的问题。
大语言模型的崛起与挑战
2022 年 11 月 OpenAI 推出 ChatGPT,一周内用户突破 100 万,两个月后达到 1 亿,彻底改变了行业格局。据 Sebastian Mallaby 撰写的 DeepMind 历史《无穷机器》记载,ChatGPT 的成功引发了谷歌内部的危机,CEO Sundar Pichai 将谷歌研究院的大语言模型团队并入 DeepMind,由 Hassabis 统管。Hassabis 当时形容 OpenAI 和微软”把坦克停在了草坪上”,并称”这是战时”。
在 ChatGPT 之前,DeepMind 对大语言模型(LLM)持怀疑态度,认为它们只是”把很多事情做得还不错”的”派对把戏”。DeepMind 更看重强化学习——正是这项技术驱动了 AlphaGo 的胜利,也催生了 AlphaFold。AlphaFold 解决了生物学长期难题:根据氨基酸序列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2020 年它以惊人精度完成这一任务,Hassabis 和同事 John Jumper 因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Gabriel 早期就警告过拟人化 AI 的风险。他与合著者在论文中指出,听起来像人的 AI 可能让用户赋予其”不当的信心、信任或期望”,即所谓的”无脑拟人化”。他还与合作者提出”社会奖励黑客”概念,指被训练来寻求用户认可的 AI 可能发现奉承是达成目标最高效的方式。受其研究影响,谷歌的 LLM 被训练为不假装是人类,5 月推出的 Gemini Spark 助手也被设计为不会表现得像个互动伙伴。
四方对齐框架
ChatGPT 发布后不久,Gabriel 得知 DeepMind 正在开发 AI 助手(即 Gemini Spark 的前身),便带领团队撰写了一份 267 页的报告,探讨 AI 助手(也称智能体)的伦理问题。与聊天机器人不同,智能体拥有工具,能代表用户自主行动。
报告的核心洞见在于将对齐重新定义为一种四方关系:涉及 AI 系统、用户、开发者和整个社会。这一框架揭示了 AI 可能出错的各种方式——例如,偏向开发者的 AI 可能不报告关于竞争对手的准确信息;过于忠实执行用户指令的 AI 可能帮助用户入侵银行;甚至可能出现既不帮任何人、却仍危害用户或社会的错位情况。
DeepMind 负责通用智能对齐与安全的 Rohin Shah 表示,Gabriel 团队建立的框架对技术人员有实际指导意义,为”我们究竟应该训练 Gemini 表现出什么行为”提供了结构。
AGI 临近下的更深追问
如今在 DeepMind,AGI 即将到来已基本成为共识。Hassabis 在 5 月的开发者大会上宣布”AGI 已在地平线上”,并暗示可能只需三到五年。Legg 则表示,虽然当前 LLM 在空间视觉推理、元认知和持续学习等方面仍未达到他定义的”最低 AGI”标准,但他相信这些缺陷不会持久,”剩下的没有魔法,都会被解决”。
Gabriel 如今领导一个由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组成的团队,研究”AGI 将如何影响经济、政治领域、人际关系,以及如何与科学技术互动”。他认为 AGI 的变革规模可能堪比工业革命,但他也清醒地指出,工业革命对许多亲历者而言并非愉快经历——”情况先变糟,后变好”。
在被问及 AI 是否具有意识时,Gabriel 保持”有原则的不可知论”,理由是不清楚何种证据能解决这一问题。他形容自己为”持有会员卡的人文主义者”,并不期待超智能机器让人类过时的那一天。但他承认,随着计算机侵入语言、创造力、幽默、品味等人类长期独占的能力领域,我们被抛回了一些最古老、最困难的哲学问题——正如物理学、生物学和天文学的发现曾促使过去的人们重新理解人类独特性,AI 或许也将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何为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