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尼诺到底有没有被全球变暖加强？这个问题争论了很多年，卡点一直是同一个：仪器化的海温观测只有百余年，详细的观测记录甚至要到 20 世纪 80 年代才成体系，而厄尔尼诺本身每隔几年就会大幅摆动，样本太短根本分不清是趋势还是自然起伏。

密歇根大学地球与环境科学系的团队换了个思路——去珊瑚骨骼里读。研究于 2026 年 8 月 27 日发表在《Science》，DOI 为 10.1126/science.ady2660，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为该系教授朱莉娅·科尔（Julia E. Cole）。结论是：过去四十年的厄尔尼诺，比工业化前强了近四成，而且在此前一千年里找不到同等强度的事件。

为什么是加拉帕戈斯的珊瑚

东太平洋型厄尔尼诺最强的海温异常出现在赤道东太平洋，加拉帕戈斯群岛正好位于这一核心区。用科尔的说法，这一带在近赤道区几乎没有替代选项——加拉帕戈斯位于西经 90 度，往西一直走到西经 160 度才能找到另一座近赤道岛屿。

珊瑚每年生长一到二厘米，靠分泌碳酸钙形成骨骼层，而骨骼的化学成分取决于它形成时所处的海水环境。团队采集了活体群落和已经死亡的古珊瑚礁块岩芯，其中一部分是 2006 年在当地发现的亚化石珊瑚——该区域原有的珊瑚种群在 1982 至 1983 年那次灾难性厄尔尼诺中被摧毁。

石灰岩温度计怎么读

具体测两项指标。一是骨骼中锶与钙的比值：锶原子较大，水温升高时不利于它进入碳酸钙晶格，所以温度越高、珊瑚里的锶越少。二是氧同位素比值，即重氧（O-18）与普通氧（O-16）的比例，同样对温度敏感。两项指标互相印证，被布朗大学气候学家金·科布（Kim Cobb）称为接近厄尔尼诺重建的”黄金标准”，她本人未参与这项研究。

年代由铀-钍定年法确定，即便回溯到五百年前，误差也只在几年之内。采样按毫米推进，一年可以取到十几个数据点，相当于给珊瑚群落的整个生命周期做了一份逐月温度日志。

团队最终从 5 个岛屿的 13 个珊瑚岩芯中，得到 28 条季节分辨率的时间序列，最老的样本约可追溯到公元 1100 年。需要注意的是，这不是一条连续的千年曲线，而是一组分布在不同年代、通常持续二十到四十年的高分辨率窗口——牺牲了连续性，但保留了分析厄尔尼诺所需的年际变化信息。

数字：37%，以及偏度转正

重建结果显示，公元 1000 年到 1850 年间，东太平洋的年际海温变率整体偏低且分布集中；1850 年之后开始抬升；1984 年之后的现代样本几乎全部高于工业化前的范围。

按论文的时段划分，现代东太平洋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变率比工业化前增强 37±8%，而 1851 至 1982 年这一区间比现代低 16±9%。三个时段在统计上互相区分，趋势单向上行。科尔解释这组数字的实际含义：过去在加拉帕戈斯高出常年一到二摄氏度的事件，现在会高出三到四摄氏度。

珊瑚记录同时显示偏度转为正值。偏度衡量摆动是偏暖还是偏冷，正偏度意味着变强的是暖事件一侧，也就是厄尔尼诺本身，而不是它的冷相位拉尼娜。

中太平洋莱恩群岛的珊瑚也显示出接近 38±12% 的现代增幅，但离散度更大，工业化前样本与现代范围仍有重叠。研究者认为部分原因是这批记录只依赖氧同位素，而厄尔尼诺期间的强降雨会改变海水氧同位素组成，可以解释信号的一半甚至更多。不过这种”东太平洋先显现、中太平洋更模糊”的格局，恰好与气候模型的预期一致。

自然原因被逐一排除

厄尔尼诺自己就会起伏，安静的几十年之后跟着剧烈的几十年，不需要外部推动。要判断近几十年是否真的特殊，必须有参照。

团队的做法是从 CESM1.2 千年集合模拟的 11 个全强迫成员中，抽取与珊瑚采样时间窗口相同的东太平洋海温序列，看一个只有火山活动、太阳变率等自然因素的气候系统，自己能不能摆出这么大的幅度。模拟给出的自然变率变化 95% 阈值约为 36%，珊瑚重建的 37% 刚好越过这条界线；无外强迫的控制试验阈值更低。

论文也如实指出模型的局限：CESM 可能高估了东太平洋的内部变率、低估了对人为强迫的响应，因此模拟中信号出现的时间比珊瑚记录更晚。

眼下正在发生的这一次

这项研究的时间点颇为微妙——一场量级罕见的厄尔尼诺正在热带太平洋成形。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气候预测中心已发布厄尔尼诺预警，认为 2026 至 2027 年秋冬出现很强事件的概率超过 90%，其中约 69% 的概率会超过 1950 年以来仪器记录中的所有厄尔尼诺事件。按预测，本次事件在年底达到峰值时，东-中太平洋海表温度将比常年偏高约 4 摄氏度，比旧纪录高出 60%。

NOAA 的迈克尔·麦克费登（Michael McPhaden）指出，如果这次强度符合预期，那么过去十年将出现三次重大厄尔尼诺事件——这在追溯到 19 世纪末的仪器记录中从未有过。哥伦比亚大学的马克·凯恩（Mark Cane）此前用树轮数据得到过类似方向的结论，他的评价是，气候变化正在影响厄尔尼诺的证据”好于五成对五成”。

科尔提醒的是叠加效应：这次事件发生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之上，很可能放大本来就会出现的升温幅度，有预测认为气温可能达到比工业化前高 1.7 至 1.8 摄氏度，明显高于当前纪录。

局限与参考价值

论文支持的结论是”现代东太平洋 ENSO 变率已超出工业化前背景”，但它并没有给出未来每次事件的确定幅度、发生年份或具体区域影响。珊瑚样本通常只覆盖二十到四十年，19 世纪资料尤其稀疏，地点校正、年代误差、代理指标转换都会带来不确定性。统计上”超出自然背景”，也不等于每一次厄尔尼诺都由全球变暖直接造成。

ENSO 是全球年际气候变化最大的单一来源，其冷暖摆动会重排大半个地球的降水格局：热带降雨带东移，西太平洋转入干旱，风暴路径改变，随之而来的是干旱、洪涝、林火与粮食安全压力。中国气象部门长期把 ENSO 状态作为汛期气候预测的重要参考因子之一，因此这类把观测基线向前拉长十倍的古气候研究，价值不在预测某一年的天气，而在于校准对极端事件”正常范围”的判断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