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报》（The Guardian）记者 Hettie O’Brien 于9月1日发布视频报道，记录伦敦东部砖巷（Brick Lane）居民对一处拟建数据中心的抵制。这处规划中的设施占地约5200平方米，当地居民正试图通过规划程序阻止其落地。

报道将 AI 数据中心描述为“几乎普遍不受欢迎”：它们噪音大、外观突兀，消耗环境资源，而大部分利润最终回流到建造它们的美国公司。卫报称，反对数据中心的声音正在“越积越多”。

英国的“数据中心之争”

这则报道折射出英国围绕 AI 数据中心的更广泛争论。据 BBC 报道，英国目前约有477座数据中心，且高度集中在伦敦及英格兰南部——而这些地区眼下正经历官方认定的干旱。数据中心约占英国电力消耗的2.5%，且需求预计到2030年将增长至当前的四倍。

水资源是另一大争议点。英国咨询机构今年2月估算，英格兰的数据中心每年消耗约19亿升饮用水，约占非家庭用水市场的0.2%，且呈明显上升趋势；环保机构估计，大型数据中心单日耗水可达150万升。目前英国并未强制数据中心披露用水量。

绿党呼吁“暂停”，政府拒绝

今年8月，英国绿党领袖 Zack Polanski 呼吁对英格兰新建大型数据中心实施建设暂停，称其为“耗能又耗水”，并在四分之三国土处于干旱之际，不应被列为关键基础设施。他表示，关键基础设施在民众心中意味着医院、供水与电力，“而不是人工智能”。

政府于2024年将数据中心列为关键国家基础设施，并设立 AI 增长区，目前已划定五个区域，吸引约282亿英镑投资、创造超过1.5万个就业岗位。政府明确拒绝暂停新建，称此举会把投资与就业推向海外，并使英国在医疗、国防等敏感数据的处理上依赖境外算力，“对就业与国家安全都将是灾难”。

从电力侧看，英国国家电网运营商数据显示，开发商到2039年申请的数据中心电力连接容量高达72.8吉瓦，接近去年英国峰值电力需求的1.6倍。无独有偶，美国西雅图也已于今年6月对数据中心实施建设暂停令。

另一面的声音

数据中心行业人士并不认同“用水大户”的标签。行业组织数据中心联盟的 Mark Acton 指出，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其实少于休闲中心与高尔夫球场，且社交、银行、医疗等现代社会系统都依赖数据中心运转。在他看来，获取规划许可本就“非常困难”。

对中国的参考意义

中国市场同样处于数据中心建设的高峰期。自2022年启动的“东数西算”工程，正把算力设施向西部可再生能源富集区域布局，以缓解能耗与用水压力。如何平衡算力增长与社区、环境诉求，是各国共同面对的课题。对普通读者而言，AI 应用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电力与水资源账单。

半升传言从何而来

2024 年，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工程师 Shaolei Ren 估算，早期 GPT-4 起草一封短邮件大约耗水 500 毫升。这个常被引用的「半升」数字，后来被不少文章直接套用到「每一次聊天」上。但 Ren 本人也指出，随着模型效率提升，这一估算已经过时。

Google 在 2025 年的估算则给出了另一组数字：其 Gemini 处理一条中等长度查询的耗水约为「五滴水」。两相对比，所谓「半升每查询」更像是把训练阶段的高耗水误推到了每一次推理。

真实的水足迹有多大

一篇收录于加州大学开放学术平台的研究显示，2023 年全美数据中心冷却系统耗水约 660 亿升，占美国当年总耗水量不到 1%。康奈尔大学能源系统专家 Fengqi You 团队的 Nature 研究（2025 年）预测，到 2030 年美国数据中心年耗水可能升至 7310 亿至 11250 亿升，上限大约相当于纽约市一年的饮用水供应量。

不过，用水量高度依赖地理位置和冷却方式。在水源充沛的地区，影响有限；但在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等干旱地带，局部水压力会明显上升。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估算称，该州数据中心当前用水占全州总需求不到 1%，到 2040 年可能升至 3% 至 9%。

净零并非不可及

文章援引多位研究者的观点称，通过可再生能源、战略选址、新型冷却技术和水资源补给，数据中心冷却有望走向「净零」（net-zero），甚至「水正向」（water positive）。Fengqi You 认为，合理的选址与配套措施最高可削减 86% 的水足迹。

企业层面已有具体目标：Google 计划到 2030 年补给其消耗淡水量的 120%；Amazon（AWS）设定了 2030 年「水正向」目标，并称 2024 年已推进过半；Microsoft 则在推进零水冷却的下一代数据中心。NVIDIA 可持续业务负责人 Josh Parker 表示，新一代处理器在常规气温下用大风量风扇配合环境空气即可散热，只有极端热浪时才需启用外部水基冷却。

冷却技术的探索也在全球展开：欧洲部分数据中心将冷却回路的余热用于区域供暖；也有报道提到中国将部分数据中心置于海底，以利用海水自然冷却。

关键仍在选择与权衡

文章整体判断是：AI 用水问题真实存在，但其严重程度取决于企业、工程师和决策者在选址、能源基础设施、气候与设计上的取舍。与其被「半升每查询」的夸张说法牵着走，不如关注那些能真正压低水足迹的工程与政策选择。

848 万美元，验证一套新供电架构

这个由加州能源委员会（CEC）资助、总额 848 万美元的项目，将把 UC San Diego 的圣迭戈超级计算中心（SDSC）作为测试场，验证一种面向 AI 数据中心的新型电力架构。SDSC 由此成为美国首批演示该架构、以降低能源浪费、压低成本并提升电网可靠性的运营中 AI 数据中心之一。

项目的核心是一台双向固态变压器（solid-state transformer，简称 SST），由总部位于圣迭戈的 Alderbuck Energy 开发。它用单一紧凑设备，把中压交流电直接转换为 800 伏直流电（800V DC），省去了传统供电链中多个转换环节。按规划，SDSC 将部署两台 Alderbuck SST 及控制器，接入校园 12kV 电网，输出 800V DC，支撑两兆瓦（2 MW）的 AI 计算负载。

量化指标相当直接：电力设备占地面积减少超过 50%，预计节能约 25%。设备还采用碳化硅（silicon carbide）电子器件，以提升高压处理效率。在正式部署前，团队已在 UC San Diego 的 DERConnect 硬件在环测试台上完成模拟与建模。

让数据中心从”用电者”变成”电网伙伴”

仅仅更高效地供电还不够。项目另一块拼图是 Emerald AI 的电网响应管理：其 Emerald Conductor 平台作为计算系统与电力基础设施之间的智能接口，能动态调节 AI 作业的用电——通过放缓、转移或短暂暂停可批处理的工作负载，同时保护那些不可延迟的任务性能。它与 Alderbuck 的电网管理控制器整合，把数据中心从被动的电力负荷，变成可以响应电网状态的主动参与者。

这种做法并非空想。一项发表于同行评审期刊《Nature Energy》的研究中，Emerald AI 联合 NVIDIA、Oracle、Salt River Project 与 Electric Power Research Institute，在凤凰城一个实时 AI 集群上，于三小时内将电力消耗降低 25%，且没有违反性能承诺。此后，类似演示又在亚利桑那、伊利诺伊、弗吉尼亚、俄勒冈和英国等地完成五次商用数据中心现场验证；近期在伦敦 Nebius AI Factory 与 National Grid 的测试中，最高降需达到 40% 且无性能损失。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

背景在于，AI 硬件的胃口越来越大：单个 AI 机架所需的电力，最高可达几年前传统服务器机架的 50 倍。传统数据中心在电网与计算设备之间依赖多级电能转换，每一级都会以热的形式损失一部分能量。新架构的思路，就是砍掉那些多余的转换环节，让电更短、更直接地到达计算设备。

UC San Diego 校长 Pradeep K. Khosla 在谈到该项目时表示，这项研究有潜力从根本上改变 AI 数据中心与电网互动的方式，通过压低成本、缩小环境足迹，为关键技术的可持续扩展铺路。SDSC 基础设施与数据中心总监 Brian Balderston 则强调，数据中心不再是纯粹的电力消费者，也能成为电网稳定的主动参与者；这个项目将展示一条更好的现实路径，并产出推动该架构从”有前景”走向”被验证”的真实证据。

不止于硬件

项目还包含面向电网规划者的灵活负荷容量工具，并为加州公用事业公司提供技术顾问支持。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加州首批以公平为核心的数据中心劳动力发展计划之一，与 Good For Others Foundation 合作，为弱势社区居民打通进入数据与能源基础设施行业的职业通道。

AI 数据中心的能耗与电网压力已是全球共同议题。中国内地同样在大规模建设智能算力中心，供电与冷却效率同样是决定其可持续性的关键变量。UC San Diego 这套”固态变压器 + 电网响应式调度”的组合，虽然落地于美国校园，但其技术方向对各地的 AI 基础设施都有参考价值。

环保主义者和消费者权益倡导者指责数据中心占用土地、消耗水资源、破坏景观并推高电费。但《纽约时报》近日发表的一篇观点文章提出：这些环境指控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

数据中心的真实能耗有多大？

一个经常被引用的数据是：一次 ChatGPT 查询消耗的能量是 Google 搜索的 5 倍。MIT 的研究预测，到 2026 年，AI 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超过整个日本的全国用电量。听起来确实惊人。

但这要看怎么比。目前数据中心的运营（不含加密货币）约消耗美国生产能源的 4.4%，到 2028 年这个数字可能翻倍甚至翻三倍。这意味着数据中心确实在吃掉越来越多的电力——但问题并不在于”消耗太多”，而在于”谁来负担扩建电网的成本”。

《纽约时报》文章的核心论点是：电费中最主要的成本不是发电本身，而是输送电力所需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也就是电网。数据中心如果能被要求投资升级电网，反而可以推动整个电力系统的现代化，这不仅有利于数据中心，也有利于电动汽车普及和其他电气化需求。

用水量被严重高估

在水资源消耗方面，反对者的担忧同样缺乏数据支撑。数据显示，数据中心的用水量仅占美国每日总用水量的 0.2%，远低于坚果种植产业和高尔夫球场。

事实上，现代数据中心越来越多地采用闭环冷却系统，这种系统不会持续消耗新鲜水源。文章建议监管机构应要求数据中心只能使用闭环冷却，从而几乎消除对本地水资源的直接影响。

经济贡献不可忽视

数据中心对地方经济的贡献常常被忽略。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可以为当地带来可观的税收收入，创造稳定的就业，并推动周边商业发展。

华尔街对这股反对浪潮感到焦虑。摩根士丹利董事总经理 Todd Castagno 表示：”很多承诺和建设容易的地方的数据中心建设已经基本完成了，所以你面临的是越来越困难的情况。”

数据中心公司 JLL 的联合负责人 Andy Cvengros 则指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试图阻止或抗议这些事情的人比以前受教育程度高得多。我们有很多项目被取消了，这些项目是由非常有信誉的团体提出的，他们向当地社区捐赠了 5000 万甚至 1 亿美元，但仍然被否决了。”

皮尤研究中心今年 4 月的一项调查也佐证了这一点：仅仅听说过数据中心的美国人与居住在数据中心 5 英里范围内的居民一样反对它们。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邻避”心态。

理性的中间路线

《纽约时报》文章并非无条件支持数据中心建设。它提出的方案是：接受数据中心，但附加严格条件——要求数据中心投资电网现代化、采用闭环冷却系统、不得脱离电网自行发电（短期备用除外）且只能使用可再生能源。

曾任伯克利实验室科学家的 Jonathan Koomey 的评论也许最值得思考：”科技公司谈论紧迫感。这只是因为他们正处于一场军备竞赛中。是否存在社会紧迫感？我不确定。”

在这场 AI 军备竞赛和环境担忧之间，找到平衡点才是关键。数据中心可以建，但不应该是掠夺式的——不应该是”好处归企业、成本归民众”的游戏。而这正是监管应该发挥作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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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