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3 日，美国一家联邦地区法院的首席法官 Colm Connolly 就 X 公司（原 Twitter 平台，由埃隆·马斯克所有）与竞争对手 Operation Bluebird 之间的商标纠纷作出初步禁令裁决。法官裁定，在诉讼彻底解决之前，Operation Bluebird 不得借”Twitter”这一名称推出应用；但 X 试图阻止对方使用”推文”（tweet）一词及小鸟标志的请求则被驳回。

这场纠纷的本质，是 X 在 2023 年匆忙更名后，究竟还保留了多少旧品牌的法律权利。

X 为何能保住”Twitter”

X 胜诉的关键证据，来自苹果 App Store 中 X 应用的简介。该简介首句写道：”Welcome to X (formerly known as Twitter)”（欢迎使用 X，前身为 Twitter）。正是这句夹在括号内的说明，让法官认定 X 并未放弃”Twitter”字标的商标权。

X 的法律总监 Naser Baseer 在作证时称，X 是”故意”加入这句话，目的是让在 App Store 内外搜索 Twitter 的用户，都能找到 X 应用并理解两者是同一款产品、同一个平台。法官还援引调查证据指出，消费者至今仍把 Twitter 视为一个”著名”品牌，而 X 借助 App Store 的关联，持续享受原品牌积累的商誉。此外，twitter.com 跳转至 x.com 的事实，也进一步强化了 X 的立场，不过法官认为当时尚无必要权衡这一点。

由于 Operation Bluebird 若借用 Twitter 名称可能让 X 遭受无法弥补的损害，法官决定在诉讼期间禁止对方使用该名称。

“推文”与小鸟标志为何被放弃

在”推文”和小鸟标志两项上，X 未能说服法官。Connolly 指出，马斯克曾公开表示要”很快告别 Twitter 品牌，并逐步去掉所有小鸟”，以及”正用切割机把 Twitter 标志从大楼上拆下来”，这构成了 X 无意恢复使用推文字标和小鸟标志的有力证据。

X 试图用 12 个未标注日期、仍带有小鸟标志或提及”推文”的旧网页来证明自己仍在使用该标识，但法官认定这些页面都创建于马斯克接手平台之前，X 也无法证明接手后曾主动维护它们，因此只是”先前使用的残余”，并非当前的善意使用。X 留下的已停用 @twitter 账号（提示”关注 @x 获取更新”）同样被归为”过去的遗物”。

X 还出示了一封 2025 年 10 月、邀请供应商注册成为 Twitter 供应商的邮件，但发件人与收件人身份不明，且正文未出现小鸟标志。法官认为，这封邮件目的是招募潜在供应商，而非宣传或标识 X 的服务，不能证明 X 对小鸟标志的善意使用。

就连 X 外部法律顾问设备上仍装有旧版 Twitter 应用这一细节，也没能帮上忙：Baseer 声称”超过 20 万用户仍在手机上保留旧应用”，却无法提供证据，被问及”什么是推送更新”时亦答不上来。

竞品迅速更名，主打会员自治

裁决公布后，Operation Bluebird 方面迅速执行更名。总裁 Stephen Coates 表示：”他们保留了这个词，却放下了小鸟，也放下了推文。”首席营销官 Durk Barnhill 称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并确认竞品应用在法院命令下达后立即改名。

该竞品原名依托 twitter.new 域名（8 月 26 日上线），现宣布新名称为”Tweet.App”。据其新闻稿，已 requesting handle 的用户达 17.2 万人，产品本身未变；其商业模式为 20 美元会员制，强调”由会员拥有，而非由亿万富翁控制”，以此对标马斯克旗下平台的”信任问题”。

目前，围绕”Twitter”名称的禁令仍属初步性质，完整诉讼尚待审理；而 X 对”推文”和小鸟标志的禁令申请已被法官驳回。

一份新闻稿与一份专利的落差

生物科技公司 Insilico Medicine 曾用自家的计算机模型，提出了一款用于治疗肺纤维化的颇有前景的候选分子。公司在新闻稿里兴致勃勃地宣称，这个分子是由其生成式 AI 平台「发现」的。Insilico 是这批用 AI 快速产出人类可能想不到的药物思路的企业中的领跑者之一，潜在地加速了寻找新疗法的竞赛——如今 AI 模型生成药物的原子级设计，几乎就像 ChatGPT 写一封感谢信一样容易。

然而，等到要为这个全新化学结构申请那份至关重要的专利时，公司却只字未提 AI。专利上列了五位人类「发明人」，其中包括公司 CEO Alex Zhavoronkov。

这种落差，指向知识产权法里一个耐人寻味的褶皱：无论 AI 在一项发现中有多关键，在争夺发明权的归属时，能够拿走功劳的只有人类。

法院的结论：机器不是「个人」

美国法院得出这一结论，源于一起测试案。洛杉矶律所 Brown, Neri, Smith & Khan 的合伙人 Ryan Abbott 发起了一起公益诉讼，把名为 DABUS 的 AI 列为一项「更好的食品容器」的发明人——这个容器的几何表面复杂，利于传热且易于堆叠。由于没有任何人类参与设计，Abbott 主张 AI 应当被列为发明人。

这起案件本可以引出一系列哲学追问：AI 是否应享有法律权利？那个通向「更好的捕鼠器」的灵光一现，本质究竟是什么？但在 2022 年，华盛顿特区的一家上诉法院认为这些「形而上学的问题」并不相关。法院指出，美国法条把发明人定义为一个「个人」（individual），其 Plain meaning 就是人类。既然机器不是人，就不能当发明人。案子就此了结。

「必须有人类发明人，否则就既没有发明，也没有专利，」专利律师 Sarah Korman 说。她现任 Alphabet 旗下 AI 药物公司 Isomorphic Labs 的首席商务与法务官，上述表态是在 MIT Technology Review 的 EmTech 活动上作出的。她补充说，法律无疑需要演进，以跟上 AI 的步伐。这部分是因为，没有人否认 AI「能够」搞出发明；未来，它所需的人类干预可能越来越少。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自己也曾承认：「AI 系统——像其他工具一样——可能做出一些行为，若由人类完成，本可构成发明行为。」

真正的问题变了

于是，接下来的关键问题，或许变成了：到底有没有人类作出了足够贡献，足以被列为发明人？Abbott 认为，AI 生成的药物未来可能面临法律挑战，因为证明发明人列错，是让一项专利失效的途径之一。

Abbott 担心的另一点是：如果美国的政策把 AI 生成产出排除在保护之外，可能会给未来的药物研发泼冷水。眼下，美国版权局已经在拒绝为 AI 生成的图像和文本授予版权，这也引发了美国电影协会（MPAA）等组织的忧虑。知识产权法的本意是鼓励创新——美国宪法第一条就写明，要赋予发明人和作者对其创意的有限期独占权，以「促进科学和实用技艺的进步」。

目前，美国专利局似乎采取了一种「不追问、不说明」的态度。在拜登政府时期，该机构曾发布指引，帮助申请人判断人类何时才真正算得上 AI 发现的共同发明人；但特朗普上台后，这一立场被逆转，专利局现在称 AI 只是工具，如同计算器，连提都不必提。

先锋企业仍在「留人把关」

可以肯定的是，那些走在前的 AI 药企，至少在当下，仍会让人类留在回路里，并把一切仔细记录。在 Insilico，Zhavoronkov 表示，人类化学家仍要负责合成药物、制造变体、在动物身上测试。「那才是会被署名为发明人的人，」他说，「即便你决定把包括实验在内的整个过程完全机器人化，还是会有人按下按钮、拨出预算。」

那么，仅仅按下按钮，算不算发明人？Abbott 说，这是留给未来法律案件的问题。「如果我让 Claude 去治愈癌症，而它真的做到了呢？」他说，「我觉得声称是我发明了那个，是不合适的。」

当 AI 越来越能独立完成发现，专利法里那句「只有人类」的定语，正变得越来越难安放。答案或许不在今天，而在下一桩被推上法庭的案子里。

一条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禁令

Oracle 是开源 Java 项目 OpenJDK 的企业赞助方。近期，OpenJDK 管理委员会批准了一份关于生成式 AI 的临时政策，措辞相当直接：

OpenJDK 社区的贡献不得包含由大语言模型、扩散模型或类似深度学习系统部分或全部生成的内容。这里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OpenJDK 代码仓库、GitHub 拉取请求、电子邮件、维基页面以及 Java 缺陷系统条目中的源代码、文本和图片。

政策同时留了一道口子：贡献者仍可以私下使用这类工具来理解、调试和评审 OpenJDK 的代码及其他内容，也可以用于相关研究，前提是不把工具生成的内容提交上去。

配套的问答部分把边界划得更细。如果用生成式 AI 写了 100 行代码，自己再改掉其中 10 行，这份贡献依然不能提交，因为它仍然“部分包含”AI 生成内容。编辑器和集成开发环境里的拼写检查、语法检查、自动补全和重构功能可以继续使用，条件是它们不基于大语言模型或类似的深度学习系统。为了让规则落地，OpenJDK 计划改造自动化评审系统 Skara，在每个拉取请求正文中加入一个复选框，提交者必须勾选确认自己的贡献符合该政策。

三条理由：评审、安全、知识产权

官方给出的顾虑有三层。

第一是评审负担。生成式 AI 天然擅长批量产出看似合理的代码和看似合理的测试，但这些代码可能本身就是错的，即便正确，也常常设计糟糕、难以维护。评审这类提交会迅速消耗本就紧张的人力。

第二是安全。OpenJDK 维护的 JDK 是 Java 平台的主要实现，支撑着全球企业、政府机构的关键业务系统。官方表述是：“安全性和安全保障至关重要。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的代码会让这些关键属性面临风险。”

第三是知识产权。Oracle 贡献者协议要求贡献者对每一份贡献拥有知识产权，并能无限制地把这些权利授予 Oracle。但多数生成式 AI 工具是在受版权和许可证保护的内容上训练出来的，输出可能包含侵权内容；至于使用者本人是否对 AI 生成的输出拥有知识产权，目前仍是多起诉讼正在争论的问题。

对内的说法完全相反

这套谨慎姿态，与 Oracle 对外宣传自家 AI 编码能力时的口径形成了鲜明落差。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 Larry Ellison 在 Oracle AI World 2025 上说过一段被广泛引用的话：

Oracle 写的那些代码，不是 Oracle 在写。是我们的 AI 模型在写。我们只需要告诉模型希望这个程序做什么，AI 就会拿出一套分步流程去实现。流程不是我们写的，我们只声明意图，由模型写出那套分步流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计算机程序。

今年早些时候，联席首席执行官 Mike Sicilia 也表示，如果不采用 AI 编码工具，这些工具将构成威胁，但公司正在快速采用，“在 Oracle 内部使用 AI 编码工具，让更小的工程团队能更快地为客户交付更完整的方案”。今年 6 月裁减 21000 个岗位时，公司在声明中同样提到，AI 技术在各项业务中的部署已经并可能继续导致人员规模缩减。

科技媒体 The Register 直言不解：既然 AI 生成的代码适合放进 Oracle 自家产品，为什么不适合作为 OpenJDK 的贡献？该媒体已就此向 Oracle 提出询问。

值得一提的是，同属 Oracle 体系的 GraalVM 走了另一条路。这个由 Oracle Labs 主导、不受 OpenJDK 管理委员会管辖的项目，明确允许贡献者使用 AI 编码助手，只是要求提交者对整份贡献负责——必须能够解释、辩护并维护相关改动，否则贡献可能被拒。两个项目签署的是同一份贡献者协议，结论却完全相反。

时间点也不算轻松

这场争议出现的时机对 Oracle 而言并不舒服。公司表示未来一年将投入 700 亿美元扩建数据中心，高于 2026 财年（截至 5 月）的 557 亿美元。评级机构标普随后将其信用评级下调至 BBB-，仅比垃圾级高出一档，理由是这些投资的盈利路径尚不明朗。Oracle 正在大举借债支撑建设计划，并接受负向现金流；近期其信用违约互换利差走阔，意味着为其债务违约投保的成本正在上升。

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开表达对 AI 可靠性的疑虑，与对外持续强调 AI 已能代写代码的叙事之间，确实存在难以自洽的张力。

来源：The Register、OpenJDK 官方政策页、Inf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