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公司为了拿到高质量长文训练模型，正从二手书里找出路——买来实体书、切掉书脊、高速扫描、再把纸本销毁。这套「破坏性扫描」成本低、速度快，却让爱书人和旧书商担心：那些不可再得的珍本，可能就这么永远没了。Ars Technica 记者 Ashley Belanger 的报道，把这股暗流摆到了台面上。

从一场官司说起的「巴拿马计划」

2025 年夏天，Bartz 诉 Anthropic 一案揭出 Anthropic 的「Project Panama」（巴拿马计划）：公司花数千万美元买下数百万本实体书，由服务方切去装订、裁齐书页、扫成数字文件，再把纸本丢弃。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官威廉·阿尔苏普（William Alsup）在 2025 年 6 月的裁决中认定，合法购得后做格式转换属于「合理使用」（fair use），因为本质上只是把买来的纸本换成了可检索的数字副本。盗版部分则另算——2026 年 7 月，旧金山一家联邦法院批准了 Anthropic 与作者方高达 15 亿美元的和解。

换句话说，法律给「买来、扫完、销毁」开了绿灯。可书商的恐惧不在这里，而在那些稀有、绝版的孤本：一旦被成批处理，世上可能再无第二本。

书商盯上的可疑大单

据《大西洋月刊》报道，最近两起调查引发社交媒体哗然：先是《每日电讯报》称硅谷在销毁数百万本稀有书、连原书一起粉碎；接着 404 Media 曝光，一家叫 ISBNdb 的图书数据库公司，公然帮 AI 公司批量找书，订单从一千本到一百万本不等，还签保密协议掩盖买家身份。ISBNdb 据说还提醒客户：这事儿「观感太差」，得藏着点。Anthropic 当年也给自己的破坏性扫描起了代号，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

并非所有公司都走这条路。OpenAI 与微软正联手哈佛大学的馆员，用约一百万本溯源到 15 世纪的公有领域图书训练模型；埃隆·马斯克旗下的 xAI 也公开表示不会销毁珍本。Anthropic 则否认自己毁过任何珍本。只是批评者指出，马斯克没说 xAI 一本都不毁，也没界定什么叫「珍本」。

真正的红旗出现在书店柜台。爱尔兰老牌书店 Kennys 近日收到一笔「离谱」订单：一次性要五千本冷门书。与大学、大图书馆的批量采购不同，这位买家连价都不还——在书商眼里，这几乎等于「AI 来了」的信号。Kennys 的汤姆·肯尼（Tomás Kenny）对《爱尔兰时报》说，AI 正在「吓坏我们这个行业」，他打算拒掉疑似拿去训练模型的订单，以保护作者权益和读者读到冷门书的机会。「书商常站在道德与伦理两难的最前线，多数时候轮不到我决定，」他说，「可要是他们拿一本书去扫描、意在拿走其中的知识产权，Kennys 不想成为其中一环。」有书商担心，把藏书卖给不加区分地销毁的 AI 公司，无异于「签下自己的死刑判决」。

不毁书的另一条路

其实本不必如此。谷歌早在 2009 年就拿下一项非破坏性图书扫描专利（专利号 US-7508978-B1），只要肯慢下来、肯投入就能用。互联网档案馆更愿意把老书当「人力活」：自 2010 年起做图书扫描的 Eliza Zhang，用脚踩踏板抬起扫描玻璃、逐页对正、记下所有折页，十多年里扫了超过 300 万页、1.4 万张折页、1.8 万件藏品，目标是「零差错」。她说过，最老最脆的书页「薄如蝉翼」，干净干燥的人手才是最好的翻页方式。

一边是工业化的切脊粉碎，一边是逐页轻拿轻放。公众的反感，或许会倒逼大公司学学互联网档案馆——既数字化、也把珍本原样留下来。否则对那些爱捧一本旧书在手里的人来说，最难受的画面是：稀有的，只会更稀。

来源：Ars Technica（作者 Ashley Bela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