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插曲指向一个许多人已经察觉的事实：全球占主导地位的搜索引擎，连基本事实都开始出错了。那家靠「给出正确答案」起家的公司，正如一位技术专家所言，「丢掉了自己的锋芒」。

日落时间都能编，搜索的基本事实开始失真

人们依旧不停搜索，因为始终期待互联网「什么都知道」。搜索变差时，不少人抱怨谷歌被「变现降级」；AI 产生幻觉时，有人评价模型太潦草；谣言扩散时，也有人安慰自己真相仍在「某处」，只等拼出一个更好的查询。即便网页被 AI 生成的垃圾内容污染，许多人仍抱持一种信念：这是技巧问题，分享几个搜索诀窍就能解决。

但若「真相」越来越难找，是因为曾经储存它的基础设施正在崩解呢？一部分是磨损：链接每天都会腐烂，连美国宪法部分文本都曾因代码错误从国会图书馆网站短暂消失。而当谷歌在用户与原始来源之间插进一个会出错的 AI，即便底层页面还在，它也可能变得实际上无法被检索到。污染还在向上游移动：404 Media 报道，已有企业在 Reddit 上植入内容，用以影响 AI 搜索生成的答案，从源头污染这些系统提炼摘要所依赖的公开记录。

链接腐烂与内容投毒

整个语料库正在实时坍塌。这种退化的数字空间，理应促使人们重新理解「文化主权」。当下争论大多被框定为「网飞、YouTube、Spotify 这类外国巨型平台是否该扶持本土内容」，却绕开了更深层的问题：谁在保存、谁在掌控社会文化记录的访问权——不只当下，还有往后数代人？

检索危机已经波及维基百科。多年来，搜索引擎把数十亿观众送往它的页面；如今 AI 系统直接在呈现结果时抓取并吞掉维基内容，用户不再需要点进去。维基百科成了自身消亡的基础设施：流量萎缩，意味着关注与捐赠不再稳定回流，难以维系这部百科全书存活。

看看 FiveThirtyEight 的命运便知。这家专注民调分析、政治、经济与体育的网站，曾被迪士尼通过子公司持有十余年。创始人纳特·西尔弗（Nate Silver）2023 年离开，到 2025 年 3 月，剩余员工被裁撤。一旦迪士尼认定它不再是活跃资产——既没有新新闻、也没有像样的广告收入——便直接删除了几乎整个档案。

维基百科与互联网档案馆的困境

互联网档案馆的处境同样令人警觉。这个非营利数字图书馆收集并开放那些可能消失的材料，最出名的是「时光机」（Wayback Machine）——它已抓取数千亿张网页快照，记者、研究者、历史学家、律师和公众都靠它找回被删页面、核实旧声明、记录网页变更。它几乎是整个网络最靠近「故障保险备份记忆」的存在。

但这个项目不仅承受着索引与存储不断增长的信息库带来的工程压力，还接连遭受网络攻击与昂贵诉讼的打击。在出版商就数字借阅项目起诉互联网档案馆、称其为未经授权的复制并胜诉后，新闻机构出于「存档页可能成为 AI 公司间接版权来源」的担忧，开始屏蔽时光机的爬虫。每多一道限制，档案馆作为全面后盾的能力就削弱一分。

欧洲开始另起炉灶

好在这一危机也催生了替代方案。法国早已把外国平台视为技术主权与网络安全的威胁：2018 年底，法国国民议会和武装力量部就开始采用欧洲托管的本土搜索引擎 Qwant——它不存储搜索数据、不出售个人信息、不基于浏览历史做定向广告。欧洲议会（720 名当选议员加数千名行政人员）也完成了切换。丹麦数字化部长卡罗琳·斯塔热·奥尔森（Caroline Stage Olsen）的话点明了要害：「太多公共数字基础设施，今天被绑在极少数外国供应商手里，这令公共服务十分脆弱。」

更具标志性的是德国的一桩判决：一家法院认定，谷歌须为其 AI 概述功能生成的虚假陈述承担责任。案件起因是谷歌 AI 错误地把两家出版公司与欺诈性商业操作联系起来。法院的理由是，搜索引擎以自身措辞提取并重写信息，做的已不只是中立地指向公开记录，而是在「创作」一个全新的内容层——随之而来的是编辑责任。谷歌正在上诉，但论点已经成立：照看信息经济，不能再是资金不足机构的副业。

文章作者瓦丝·贝多纳（Vass Bednar）写道，与谷歌的旧契约正在日落：只要把好奇心交给谷歌，它便许诺给你整个世界。接下来升起的，可能是一个更陌生、更合成的网络——由机器随机记忆、由中介变现；也可能是一个更结实的东西：把公共互联网当作基础设施来对待，历史记忆因「属于公众」而被保存，而非因「有利可图」。

来源：The Walr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