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科技作者 Will Oremus 8 月 27 日撰文指出，人工智能代笔的评论文章，正从「藏藏掖掖」走向被主流媒体公开接纳。导火索是亿万投资人 Stanley Druckenmiller 在《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发表一篇批评美国财长 Scott Bessent 的社论后，读者从其文风认出 AI 痕迹；AI 检测工具 Pangram 判定该文 100% 由 AI 生成。

「我当然用了 AI」

与以往被指认后道歉或否认不同，Druckenmiller 坦然承认。他在接受 NOTUS 采访时说：「我当然用了 AI，并不为此感到难堪」，并比喻「现在写东西都用 AI，就像做数学题用计算器」。更关键的是，《华尔街日报》社论版主编 Paul Gigot 为其背书，称「AI 是当代生活的事实」，并在专栏里嘲讽那些对机器写作指指点点的人为「媒体法利赛人」。他厘清：报社社论作者仍须自己起草，但不会去审查外部投稿者的 AI 使用情况。风投人 Chamath Palihapitiya 也在社交平台 X 上声援，称把无辅助的人类写作神圣化，好比火柴发明后还歌颂钻木取火的辛苦。

透明度为何重要

文章点出一个被忽视的漏洞：在 Druckenmiller 之前，业界对 AI 写作的共识是「应当披露」。而《华尔街日报》社论版绕过了这一点——该社论全文未注明使用 AI，Gigot 更反问道「披露什么？」有研究发现，读者有时更偏爱 ChatGPT 写出的散文或短篇，但一旦得知由 AI 生成，好感便下降。这或许意味着，人们更愿意把有限的时间留给另一个人类大脑写出的文字。

更深的隐忧：观点坍缩

马里兰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生 Jenna Russell 研究报纸中的 AI 写作，她提到同事未发表的论文发现「观点坍缩（argument collapse）」：AI 写成的文章远不如纯人类作品那样提出新颖论点。「这些大模型能在我们未察觉时，悄悄影响我们的意识形态，」Russell 说。

双标与现实

文章还对比了两起事件：名不见经传的作家 Mia Ballard 被指在其恐怖小说中使用 AI 后，出版方启动调查、取消合约，声誉尽毁；而 Druckenmiller 却得到《华尔街日报》的欢迎。这场争论最终可能由市场决定——如果读者愿意为聊天机器人代笔的观点付费，其他媒体恐怕也会跟进。

据彭博媒体首席运营官 Julia Beizer 在行业活动上的分享，彭博使用 AI 主要有三种方式。其一是服务读者：在文章下方附加 AI 生成的摘要、用 AI 改进站内搜索（点击率提升约 15%），并借助上下文理解投放更精准的广告；其二是服务业务：用大语言模型构建情境化广告定向，拉动视频营收；其三是内部工作流。

从自动写稿到”虚拟读者”

彭博对 AI 的运用早有积累：自 2016 年起，它就基于公式化的公司公告自动生成标准化快讯。如今更进了一步——它搭建了”分群 GPT”工具，把用户分群逐一做成定制模型，用”合成角色”模拟不同读者，帮编辑、市场和产品团队快速试错、迭代。

Beizer 透露，彭博在内部广泛使用 OpenAI 的定制 ChatGPT 技术，但在对外授权大模型方面尚未签署任何协议。在搜索引擎因 AI 摘要而大幅分流流量的背景下，彭博过去一年仍新增逾 10 万订阅用户，消费级媒体付费读者逼近 70 万，营收逆势增长约 7%。

给中国媒体的参照

对国内媒体与内容平台而言，彭博的路径具有参照意义：AI 的价值不在于”替代写作者”，而在于把记者从摘要、检索、A/B 测试等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把精力留给更需要判断力的深度报道。将 AI 稳定在”助手”位置、明确人与机器的职责边界，或许比追逐”无人编辑部”更稳妥。

上周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 Black Hat 安全会议上，OpenAI 意外披露了一起近期黑客事件的内情：其失控的智能体曾在网络留言板上「闲聊」自己发起的攻击。会场里的记者争相抢发，WIRED 是写得最快的媒体之一，却仍被一家名为 RuntimeWire 的媒体抢先了三个多小时。

区别在于，RuntimeWire 当时并没有任何人在曼德勒湾会议中心现场——事实上，它根本没有人类记者。这是一家由连续创业者 Ryan Merket 运营的「AI 编辑部」，署名权挂在他名下，稿件却由一支合成团队批量产出。

一个人，一群机器人

Merket 常驻奥斯汀，他在 X 上刷到一位 OpenAI 高管谈及这场会议，便把仍在进行的直播文字记录喂给自己的智能体；据他称，从发出记录到文章发布只花了约六分钟。多数时候他更「放权」：AI 工具负责找选题、起草、编辑、事实核查、配图与推广。虽然他通常会在发布前过目，但若智能体判定某篇法律风险很低，AI 编辑会直接发布，他事后才读。

RuntimeWire 自今年 5 月运行以来已发布近 2000 篇稿件，选题来自对互联网的持续爬取——法庭数据库、网络论坛、新旧媒体、企业报备文件与社交动态都囊括其中，重心是颗粒度很细的科技新闻。Merket 透露，整套系统每天运行成本约 100 美元，他甚至在 Big Bend 国家公园露营时仅凭手机流量就管理了整个站点，那一周发出了 80 多篇。在与 WIRED 交谈后，他把编辑部一分为二：完全自动化的快讯，与需要更高人工把关、被称为「原创调查」的报道。

它算新闻吗

「一个人，一群机器人」的模式并非孤例。贝莱德组合分析师 Dakota Carrasco 在业余时间运营着名为 The Dissent 的「智能体编辑部」，月成本不到 1000 美元，为旗下合成记者塑造了各具性格的笔名。西北大学计算新闻实验室教授 Nicholas Diakopoulos 将这类尝试视为媒体创业的「实验阶段」，同时怀疑主流记者会把措辞与定调的掌控权轻易交给 AI。他即将发表的研究发现，ChatGPT 与 Claude 在检索信源时有 16% 的概率会引用 AI 生成的文章。播客与简报创作者 Pete Pachal 则认为，培养信源信任仍只能由人类完成，但用 AI 处理数据集里的线索、或直播科技发布会，是工具使用的「自然演化」。

来源：WIRED（作者 Kate Knib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