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多,全球不少经营二手书的书商都遇到过同一件怪事:突然收到成百上千册的批量订单,书目之间毫无关联,买家对品相和定价也不在意。书商们普遍怀疑,这些书是被 AI 公司买去做训练材料。此前这只是一种猜测,直到一枚被藏进书里的 AirTag 给出了迄今为止最直接的线索。

一枚追踪器,跨越四个州
据科技媒体 404 Media 的调查报道,该媒体记者 Emanuel Maiberg 从 2026 年 7 月开始与一位二手书商合作:书商接到一笔约 1000 册的批量订单,订单通过独立旧书交易平台 Biblio 下达,而 Biblio 会隐去买家身份。记者征得同意后,在其中一册珍稀书籍里塞进了一枚苹果 AirTag。
这枚售价 29 美元的追踪器随后走完了一段并不起眼的旅程:先飞抵密尔沃基,在威斯康星州基诺沙郊外的一处配送仓库停留约两周,接着由卡车向西运输,途中在科罗拉多州大章克申过夜,最终信号定位在拉斯维加斯东北部一处亚马逊仓储园区——代号 LAS8。
LAS8 主体是一座按需印刷工厂,本职是”做书”。但园区北侧运行着另一条独立业务线。据在内部员工论坛发帖的亚马逊员工透露,这个单元的代号是 VGT3,门口的标识是一只霸王龙叼着一本摊开的书,龇着牙。
“我们只干一件事:扫书”
多名员工向 404 Media 描述了 VGT3 的工作流程:成托盘的印刷书籍运抵后,工人先把书脊裁掉,让散页能够高速通过工业扫描仪,扫完之后纸质原书就被丢弃。整条流水线的产物只有一份数字文件,实体书无法留存。”我们只干一件事,就是扫书。”一名员工在论坛上这样写道。
一处细节格外关键:据员工说法,工人在扫描内页之前,会先扫描每本书的 ISBN 条码。ISBN 是自 1970 年起为几乎所有正式出版物分配的 13 位国际标准书号,已被 ISO 2108 标准化并覆盖 150 多个国家和地区。先扫条码再扫内容,意味着这条流水线在建立一份”已消化书目”的台账——只要和公开的 ISBN 数据库交叉比对,就能算出还缺哪些书,从而系统性地按缺口下采购单。有书商提到一个印证:这类大额订单里”从来不包含”没有 ISBN 的珍本。
针对 404 Media 与 Ars Technica 的问询,亚马逊给出的回应是同一句话:公司”通过商业渠道采购图书,以帮助开发和改进客户所使用的产品与服务”。这份声明没有提及人工智能,也没有说明书籍在采购之后如何处理。
为什么偏偏要买旧书
AI 公司对旧纸书的胃口,来自训练数据本身的两个变化。
一方面,公开网页这块最容易取用的语料已被反复抓取,而绝版书、稀见书里的大量文字在互联网上根本找不到。另一方面,2022 年之后出版的内容越来越可能包含由 AI 生成或深度润色的文字——尽管出版合同通常明令禁止作者使用 AI 生成内容,仍会有人不遵守,自出版渠道更是缺乏有效约束。用 AI 的产物去训练下一代 AI,容易触发所谓”模型崩塌”,即模型输出的质量与多样性在一轮轮训练中持续退化。于是,2022 年之前的人类原创文本成了稀缺资源,旧书随之被重新定价。
对书商来说,这些订单确实带来了收入。一位爱尔兰书商、Kennys Bookshop 的 Tomás Kenny 曾收到一笔 5000 册的订单,书单杂乱无章:”有的是《A History of Connemara》这类高质量非虚构,下一本可能就是《The Eddie Hobbs Guide to your SSIA》。”还有书商提到,一本售价 5 欧元的书产生了 40 欧元运费,而这项业务整体带来了五位数中段的营收。
但下单方在意的东西非常单一。那位放置追踪器的书商对 404 Media 说:”价值有很多种。金钱价值当然算一种,但还有历史价值、知识价值、情感价值,各种各样的价值——而这些 AI 公司统统不在乎,他们只想要内容,只想要一串串词。”
版权这边还没跟上
破坏性扫描并非新事,但过去的做法要温和得多。2005 年谷歌启动 Google Books 项目时,用专门的 V 形扫描设备对校内图书馆的公共领域图书进行数字化,书本身会完整归还。VGT3 的做法则是先裁书脊、再走高速扫描仪,成本更低、吞吐更快。
法律层面的争议同样在积累。今年早些时候的法庭文件披露了 Anthropic 自 2024 年启动的”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一份内部规划文档写得很直白:”巴拿马计划是我们对全世界所有图书进行破坏性扫描的努力。”法官认定 Anthropic 可以用图书训练模型,但因其在中央库中保存了 700 万本盗版书籍,公司被罚 15 亿美元。2025 年针对 Meta 的一起诉讼则显示,该公司曾盗取近 82TB 的图书数据。
判例的方向目前并不统一。美国 2025 年的一项裁定将此类使用认定为对版权材料的”转换性使用”,因而合法;而在英国等版权规则更严格的司法辖区,同样的做法很可能违法。
需要说明的是,这枚 AirTag 只能证明其中一批货最终抵达了一处与扫书作业相关的亚马逊场地,并不足以说明这条流水线的整体规模,也无法确认具体是哪些模型使用了这些数据。但对长期只能靠猜测的书商而言,追踪器第一次把”书去哪儿了”这个问题,从怀疑变成了一条可以指认的路线。

